1990年代活躍於視覺系黃金時代的樂團齊聚一堂的音樂祭「CROSS ROAD Fest」,將於11月15、16日在千葉・幕張Messe 幕張活動廳舉行。
雖然如今音樂祭在日本各地頻繁舉行,但誰能預想到會有這樣的陣容同場演出呢。睽違12年再度重組的La’cryma Christi、時隔11年重新集結的D’espairsRay、預定於2026年1月在東京・日本武道館舉行最終公演後解散的Waive、在90年代後期活躍於家庭觀眾間的SHAZNA,以及動畫歌曲大受歡迎的PENICILLIN等強勁陣容同台,毫無疑問這將會是兩天極為特別的音樂祭。
為紀念「CROSS ROAD Fest」的舉行,音樂網站ナタリー特別邀請HIRO(La’cryma Christi)、有村竜太朗(Plastic Tree)、杉本善徳(Waive)、seek(Psycho le Cému)進行座談。參與者皆是從90年代至2000年代活躍於視覺系最前線的音樂人,座談中也迸發出只有他們才能說出的種種逸事。
採訪・撰文 / 西廣智一
結成年……可以看Wikipedia嗎?
──今天參加座談的四個樂團中,Plastic Tree與La’cryma Christi應該是最早於1990年代前半成立的吧?
有村竜太朗(Plastic Tree):我們是哪一年組團的呢……可以看一下Wikipedia嗎?
全員(笑)
──樂團的官方網站上寫著是1993年12月組成的(笑)。
有村:那就是1993年呢(笑)。
──La’cryma Christi的前身樂團於1991年成立,並於1994年10月改名為現在的La’cryma Christi。
HIRO(La’cryma Christi):我對那時的記憶也有點模糊……(笑)。不過確實是差不多那個時候。
──兩組樂團都是在90年代後期聲勢急升,並於1997年主流出道。
有村:啊,原來是同一年啊。我還記得曾經跟La’cryma在市川CLUB GIO這間live house對過台。
HIRO:有過對台演出呢。
──當時彼此對對方的樂團有什麼印象?
有村:我覺得是演奏技巧非常厲害的樂團。
HIRO:我們的音樂性雖然完全不同,但他們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氛圍,我當時就覺得「真帥啊」。
視覺系黃金時代=「Break Out」世代
──1980年代後期開始的樂團熱潮在90年代初稍微告一段落,不過從90年代中期開始視覺系樂團氣勢上升,另一方面龐克場景也逐漸熱絡起來,我記得那時的live house現場非常興盛。有村先生與HIRO先生,當時你們是如何看待視覺系的場景呢?
有村:因為我們就是身處其中啊。幾乎每週都演出3場左右,也參加了很多這種訪談,這樣的生活變成了理所當然。現在回想起來,能意識到那時其實有非常多的樂團存在,也就代表那個場景的確非常熱鬧。不過說到底,我們當時只是拼命處理眼前的事,所以或許並沒有從客觀角度去看整個場景的發展。
HIRO:的確,那時候真的有很多樂團存在,我們也是在那之中努力展現出自己的特色。我們最初是在大阪活動,後來也能到東京演出,觀眾也越來越多。如果說到那個熱潮,印象最深的就是介紹indies樂團的電視節目「Break Out」。我們也常常上那節目,還讓攝影團隊隨行拍攝巡演的情況,最後也因此順利主流出道。還曾在日本武道館舉辦活動,回頭想想,真的是現在難以想像的盛況。
──說得沒錯。那杉本先生與seek先生對當時視覺系的熱潮又有什麼印象呢?
seek(Psycho le Cému):我這個名字「seek」其實就是來自Plastic Tree的出道專輯《Hide and Seek》(1997年),那時我還是個單純的樂迷。當時的視覺系樂團是會出現在電視、廣播、雜誌這些媒體中的存在,就連我住的兵庫縣姬路市這樣的小城市裡,也有視覺系樂團活動。能夠在高中生時期接觸到那樣的時代,也讓我覺得自己會踏上樂團之路幾乎是命中注定的事。
杉本善徳(Waive):我在90年代前半到中期之間,其實幾乎完全不知道所謂「視覺系」這個場景。雖然有在某些媒體上看過一些藝人,但我自己也是大阪出身,在大阪能接觸搖滾音樂的機會,大多是在深夜播放音樂影片的節目中看到各種不同的藝人片段。就是那種「這不錯耶」「這好帥喔」這樣被吸引,回過神來才發現那竟然就是視覺系,算是那種「回神過來發現我也身在其中」的感覺吧。
──尤其90年代有許多視覺系樂團攻上排行榜前幾名,甚至常出現在地面波的音樂節目上,即便對視覺系沒那麼熟悉的人也能知道某些樂團或歌曲。我想這種影響其實是非常深遠的。
杉本:當時不像現在有寬頻網路,主要的情報來源只有電視跟紙本媒體。那種「視覺衝擊」的感覺,應該就是讓人覺得「這是什麼東西!?」這樣被震撼而吸引住的吧。
──真的,那時候不像現在只要有一支智慧型手機什麼都查得到,當時只能靠電視、廣播、紙媒,或是親自跑去live house才能獲得情報呢。
seek:那時候去live house看完演出後還會填寫問卷,之後樂團就會寄DM明信片過來,從中得知下一場演出的資訊。那是一個樂迷必須主動出擊去接觸、去摸索的時代呢。
憧憬的存在,與那時代的思緒交織
──在1990年代後半視覺系場景大為盛行之時,Psycho le Cému於1999年組成,Waive則於2000年組成。我想那應該是一個開始出現與過往不同動向的時間點吧。
seek:我們組團那時,視覺系的場景已經變得非常巨大了。雖說已經有點開始飽和的氣氛,就像剛才HIRO先生所說的,「要怎麼做才能展現出屬於我們的風格呢?」這個議題就是我們當時的主軸。我們當然也有憧憬的樂團,但正因為想要超越那些覺得很帥的樂團,才更強烈意識到要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挑戰。雖然聽起來有點極端,但像是「把樂器放下來跳舞」、或者是刻意不使用黑色,改穿鮮豔服裝、加入遊戲之類的另類元素,我記得我們就是一邊意識著這些事,一邊組成了這個樂團。
杉本:從90年代中期到後期,我想那本來就是個不太關視覺系也流行多彩穿搭的時代,我也不例外把頭髮染得鮮紅。可是跟學生時代的朋友在便利商店碰面時,對方還會說「你這是IZAM(※SHAZNA主唱)嗎?」之類的(笑)。我也因此深刻感受到視覺系的影響力之強,竟已經滲透到那些原本對搖滾沒興趣的同學之中。經歷那樣的時期之後,我反而覺得應該要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,於是開始融入mods風格,也因為我喜歡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,所以就穿起西裝。那種風格與其說是對視覺系的回應,不如說是對周遭那些經常對台的樂團所做的反骨選擇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候大家可能多少都是這種感覺吧。
──每個人都有憧憬的對象,從那份憧憬開始走向組樂團的道路,但……
杉本:最終還是成不了那個憧憬的對象啊。
有村:真的無法成為憧憬的那個人。不只是無法超越,而是必須自己去聽很多音樂,從中找出屬於自己獨有的原創性。尤其是在日本,即便是相同場景下的頂尖樂團,也創造出國民級現象。身為一個追夢者,我當然也會想說「如果這樣做,是不是我也能成功呢」之類的。
──這或許也和憧憬有關,不過我覺得視覺系熱潮也對學樂器的人口造成了影響。
seek:那時候的樂器很多造型都很特別,真的很帥啊。像是團員使用的Artist Model廣告會登在雜誌封底,「跟我以前看過的樂器完全不一樣!」那種感覺真的很吸引人。視覺系在這方面特別多。我想大家心中多少都會有那種「想擁有和那位藝人一樣的樂器!」的念頭吧。
杉本:我覺得這也跟當時還沒有像現在那麼普及的網路有關。像是hide、LUNA SEA的成員那種搖滾明星象徵,推出自己的Artist Model,然後樂器行裡貼滿了他們拿著那把樂器的海報,也因此讓那把樂器變得廣為人知。對想要組cover band的人來說,「只要拿著這把樂器,說不定就能接近他們」這種感覺,應該影響很大。
HIRO:真的很直觀,也很有那種吉他英雄的氛圍。
──當時日本的樂器廠商也正處於氣勢如虹的狀態,像ESP、FERNANDES等公司都在不停製作Artist Model。
HIRO:我自己也很想拿著喜歡藝人的同款吉他、穿一樣的衣服、化一樣的妝。一切的起點,果然就是那種「我想成為那個人」的憧憬吧。
──同款樂器的使用者很多,穿著一樣服裝和妝容cosplay的粉絲也很多。讓表演者與粉絲幾乎合為一體的,或許正是當時的視覺系熱潮也說不定。
杉本:我剛開始活動時,是在大阪城公園通往大阪城之間的所謂「城天」那邊辦live。那裡偶爾也會有視覺系的copy band出現。雖然那裡是像Sharan Q這種樂團的發跡地,整體上那類型比較多,但在視覺系的範疇內,不只是像我這種樂團,cosplayer們也會聚集在那。然後cosplayer之間會說「我是J cosplay」「我是SUGIZO cosplay」這樣,五個人湊在一起拍照。
有村:聽起來好像很好玩呢。
杉本:真的很開心啊。如果那時我還年輕的話,我說不定也會是那一邊的人(笑)。
舉辦視覺系黃金時代音樂祭的契機
──從那之後過了20年,自視覺系熱潮誕生至今也已過30年,有如Plastic Tree這樣從未休止、不斷持續活動的樂團,也有經歷其他音樂活動後再度重組的樂團。能在堅持自己所愛的道路上不斷前行,最終迎來2025年11月「CROSS ROAD Fest」的舉辦,實在是充滿戲劇性的發展。
seek:要說這個活動從哪裡開始,我自己也說不上來,但對我來說最關鍵的一點,是Waive提早宣布將於明年1月4日解散。雖然年齡上是善德先生年長,但我對Waive總有一種同期的感覺,況且我們曾是同一間事務所,又都是關西出身,感覺特別親近。既然Waive在既定的時間內要走向解散,我很希望至少能和Waive同台一次。當我聽到善德先生說「我正在考慮辦這樣的活動」時,真的非常開心,我也記得我回應他說「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,我什麼都願意做」。從那之後應該有很多人參與其中,不過我心中這便是起點,所以感到很興奮。
杉本:去年6月,Waive在淺草有一場演出,seek來到現場。那時我們在休息室稍微聊了一下……我跟他提了一下「要不要一起辦個其他活動呢」之類的。就像他剛才說的,他跟我說「在Waive解散之前,我想跟你們一起做些什麼」,那份心意真的讓我很開心。不過我自己其實一直在思考,在Waive解散前我能做些什麼才是最棒的。我內心很希望能像從前那樣,再辦一次像過去所屬事務所辦的那種活動,能再次和那些人一起演出一定很棒。到了這樣的資歷,後輩遠比前輩多,雖然後輩們中也有很多很棒的樂團,但當我回顧過往,真正讓我視野打開的,還是那些前輩們。所以對我來說他們是特別的存在,當我向周圍人提到這個想法時,他們也都說「這想法太棒了!」
──接下來就是要找誰參加的問題了吧。
杉本:沒錯。而且我也不知道大家是否有跟我相同的心情,況且那時La’cryma Christi還處於解散狀態。我心想「這應該不可能吧!」但如果一開始就說不可能,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到了。所以我心裡想或許該相信言語的力量,或許該相信吸引力法則之類的東西,於是我就把想法告訴了seek,結果他也被我說服了(笑),接著我們就決定先聯絡竜太朗先生看看。因為平常不太聯絡,所以我特地對竜太朗先生說「我想和您見面」,然後就跟seek三個人見了面。
有村:我那時剛好從福岡回東京,那天晚上我們就見了面。
杉本:然後我說:「我想辦這樣的活動,但首先想知道現階段還在活動的樂團的意願。如果您有興趣的話,能否給予幫助?」結果他回我說:「雖然不知為何,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說這種話」。就像剛才聊到的,現在回想起來,視覺系這個場景好像也有某種循環存在。
seek:然後我們三人聊著聊著,就自然談到「不過現在還沒有La’cryma Christi啊」。
杉本:接著我們透過共同的朋友拿到了HIRO先生的聯絡方式。雖然我根本沒想過自己能夠促成La’cryma Christi重新啟動,實際上我也不覺得這是我一個人促成的,只能說這一切或許正是某種循環的結果吧。
HIRO:La’cryma Christi雖然已經好久沒有活動,但就活動本身來說真的滿有趣的,我自己也有一種「好懷念啊」的感覺。不過,光靠我一人是無法決定的,所以那時我只是說「那我就先去問問看好了」,然後就先這樣結束。其實和這件事無關的另一邊,我從去年左右就有聽說主唱TAKA好像有在說「想再玩一次La’cryma Christi」,於是我們就找機會和團員們聊了一次。大家彼此確認了各自的想法,很多事情也都順利接上線,於是就正好能趕上參加這場活動。當初善德跟我提這活動時,我還在想「我們該不會是被叫來幫Waive武道館公演宣傳的吧」(笑)。
全員:(笑)
HIRO:雖然有那麼一點想法啦(笑),但還是很感謝他們能邀請我們參加這樣的活動,如果能對Waive最後的武道館演出有點貢獻的話,我會很高興的。
杉本:HIRO先生這麼說我真的很感激,但其實我們最初談的時候,我還說「La’cryma Christi大概不可能在活動前能動起來吧,所以如果真的動起來了,那Waive也要復活喔」(笑)。
全員:(笑)
現在,各種齒輪理所當然地重疊交會
──當時活動情報刊登在ナタリー時,引發的反響非常巨大。我自己也反覆看了好幾次才相信,這反應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(參考文章:La’cryma Christi再結成!90年代視覺系樂團集結音樂祭「CROSS ROAD Fest」舉辦決定)。
HIRO:真的很開心啊。不只我們,還有其他很久沒活動的樂團也重新動了起來,看到參演名單裡那幾個名字,讓人覺得好懷念啊。
──能請各位說說對這次音樂祭的期待、或是最期待的部分嗎?
有村:有些樂團是我們以前在地方live house對過台的,我想像著「見面時還認得出來嗎?」那種單純的期待感(笑)。
全員:(笑)
有村:如果可以的話,真想好好和大家聊聊。像La’cryma裡的SHUSE和LEVIN偶爾還會碰到,HIRO也能這樣見面,但TAKA就已經好一陣子沒見了,真的很想和他說說「好久不見啊」這類的話。演出的部分也讓人期待,畢竟當年大家可是帶著滿腔熱血在對台演出,我希望能一邊懷念那時的回憶一邊享受這場活動。剛才我們也談到scene的事,我想來看演出的觀眾中,一定有很多是當年就愛這個scene的人、當年就曾參加過類似活動的人。若能讓這活動變成他們再會的場合,那就太好了。
HIRO:我嘛……真的只有不安而已,怕自己能不能好好演奏(笑)。雖然當然也很期待啦。不論是能再次見到過去同事務所的音樂人,還是能再次演出La’cryma Christi,這些都讓我很開心。但也因為好久沒站上舞台,不知道這段空白會對表現造成多少影響……這種單純的不安還是會有的。KOJI(2022年4月因食道癌逝世)不在了,這件事也令人難過。雖然復出消息一公布大家都很開心,但實際上看到我們站上舞台時會有什麼想法呢……我也既期待又不安。不過最終最重要的,還是能讓觀眾開心。我希望這場活動不只是懷舊,而是能成為某種契機,帶來對未來人生的新養分。如果能藉此讓某些樂團再度啟動,催生出新的事物,那就太好了,這次活動真的蘊含了許多情感。
seek:我們今年剛好滿26週年,雖然曾經休止過,但至今仍繼續以樂團的形式奮戰,能因此站上這樣特別的舞台,真的很開心。這次我跟善德先生交流的機會很多,但我認為這絕對不是我們幾人就能促成的,而是參與這活動的所有人共同努力的成果。就算是今天沒到場的樂團成員們,我相信他們對這兩天也有著相當深厚的感情。觀眾裡也會有那種長年支持樂團的人,也會有近來沒怎麼看演出的人,希望這活動能讓所有人都玩得開心,度過一段特別的時光。
杉本:我們即將解散,說實話我也抱著一點「希望能讓HIRO先生所說的那場Waive武道館演出更加盛大」這樣的小私心(笑)。不過在我長年的音樂人生中,那些一直持續樂團的人所說的話,曾休止的人願意再次出發的那份心意,以及我們正處於將要解散的這個時間點,再加上就如seek所說,正因為有這樣的時間點才會燃起「我想參與」的念頭……這些種種齒輪並非偶然,而是命運般自然地交會重疊,我想也正是這樣,才促成了這場活動。我相信,對於樂迷來說也是如此,這是一場無須對抗命運的相遇。如果能讓大家覺得「2025年會有這樣一場活動是理所當然的」,那就再好不過了。幾年後如果有人說「從2025年開始,視覺系又再次熱絡起來了呢」,那我也會覺得自己在這個scene中待這麼久是有意義的。我們會懷著不讓前輩後輩蒙羞的心情,好好迎接這兩天的演出。
